作者：王彬

來源：負險不彬

一、風險處置受托服務信托的界定

2022年，原中國銀保監會提出“風險處置受托服務信托”的概念，在信托業轉型過程中，通過開辟新業務方向，為信托公司參與債務重組和破產重整提供政策空間。根據《關于調整信托公司信托業務分類有關事項的通知》規定，信托公司應當以信托目的、信托成立方式、信托財產管理內容作為分類維度，將信托業務分為資產管理信托、資產服務信托、公益/慈善信托三大類，具體分類如下：

其中資產服務信托按照服務具體內容和特點分為行政管理受托服務信托、資產證券化受托服務信托、風險處置受托服務信托、財富管理受托服務信托四類。其中，風險處置受托服務信托是指由信托公司作為受托人，為企業風險處置提供受托服務，設立以向債權人償債為目的的信托，旨在提高風險處置效率。其中主要以債務重組為業務方向的信托業務是“企業市場化重組受托服務信托”；如果是為實施破產重整、和解或者清算的企業風險處置提供的受托服務的信托業務則是“企業破產受托服務信托”。

二、風險處置受托服務信托的運作思路

（一）資產篩選

風險處置受托服務信托的底層資產為不良資產，類型包括但不限于股權、債權、物權及無形資產（如商標權、著作權等知識產權）等。為確保受益人權益的實現，考慮主體企業（通常為債務人）自身是否為“有救企業”，同時還要統籌進入資產池的資產質量是否能夠產生符合標準的現金流，因此需要從如下幾個角度進行思考：

一是在主體企業方面，應借助中介機構的力量，對債務人的真實經營情況進行有效還原。通過會計師、律師及資產評估師對主體企業的基本運作情況、行業壁壘，資產規模與資產分布、權屬類型與瑕疵，債權債務分布情況，核心資產狀況等進行全方位的梳理；此外，還要通過對行業的深入了解，分析主體企業在行業中的所屬地位及其自身的資源稟賦價值。著重分析通過資金引入或資源導入后，公司后續規劃的可行性、各環節操作的關鍵性，為后續管控、監督及治理奠定良好的基礎。

二是結合底層資產的性質，設置差異化的準入標準和緩釋措施。如底層資產為權益性資產，應對原股東的出資情況及資金來源情況進行充分的調查，確保其認繳出資已足額繳足，該股權上是否存在被質押等權利限制或負擔，權益性資產項下的企業是否還有可持續經營能力或重組價值。此外還要結合當前法律法規要求，分析該權益性資產被擊穿的可能性，是否存在公司法人格否認（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司法》第20條規定，公司股東濫用股東權利給公司或者其他股東造成損失的，應當依法承擔賠償責任。公司股東濫用公司法人獨立地位和股東有限責任，逃避債務，嚴重損害公司債權人利益的，應當對公司債務承擔連帶責任）等情形，當出現擊穿情形時，對進行信托的權益性資產，可能會因為托管的控制舉措，而被認定為濫用股東權利，導致對公司債務承擔連帶責任；若底層資產為債權性資產，既要關注債權的到期日、逾期期限、利息/罰息/違約金的情況，是否存在抵銷等情形；又要關注該債權項下抵質押物情況，分析該抵質押查封情況，是首封還是輪候查封。若底層資產為以物抵債資產，則應分析該資產登記是否存在瑕疵，權屬是否存在爭議，是否可以進行產權轉移以及是否存在高額稅費；若底層資產為無形資產，則統籌考慮該類知識產權是否存在權屬爭議（主要針對軟件/作品著作權、商標等），并充分評估該無形資產的價值，如在知識產權的評估中，針對專利，應區分發明專利、實用新型專利和外觀專利的不同類型，給予不同的價值判斷。若底層資產價值過低無法形成現金流，或存在權屬瑕疵不宜作為信托財產的，則應剔除；若底層資產存在權利瑕疵或負擔的，則應在裝入資產池之前進行瑕疵的剔除，恢復權利的完整狀態。

（二）引入各類機構

一是引入信托機構。信托公司應共同參與準入階段資產的識別與篩選，只有在滿足底層資產準入要求的基礎上，再由信托機構匹配相應產品設計和咨詢服務，通過后續方案的制定和落地，并結合底層資產的具體情況和類型，定制化提出更加系統、靈活且有針對性的信托計劃產品，在充分發揮信托計劃SPV風險隔離作用的同時，提高產品運作的穩定性和安全性。

二是引入資金方。在不良資產信托的資金方，從風險容忍度和價值識別判斷能力上分析，最優應為產業投資者，其次為財務投資者，再次為不良資產行業的機構投資者，最后民間一般投資者。資金方可由債務人推薦，也可發揮信托公司的同業優勢，進行協助導流甚至資金募集。

三是引入專業機構，不良資產業務的專業性壁壘較高，為消在程序上和運作上的風險，必須要有較為完善且堅實的法律、財務和評估服務進行支撐。通過專業機構的導入，不僅可以盡最大幅度的提升判斷的精準性和可靠性，還能借助業內的專業基礎和數據信息，提升產品的公信力和合規性。

（三）確定交易結構

結合底層資產情況（具體包括但不限于底層資產處置周期、司法環境、市場走勢及風險化解進程等），定制化設計專項服務信托計劃，并在多方協商下確定委托人（債權人或債務人）、受托人（信托公司）、受益人（自益型下為委托人，他益型下可以是其他人）、信托財產（應明確底層資產類型與規模，結構化產品中不同資產所對應的受益人及其份額）、信托期限、參與主體、信托服務內容（包含但不限于不良資產的各類經營及清收內容，如保管、處置財產、維護訴訟時效及擔保權利、在管理中向委托人提供信息披露、按照信托合同進行清算分配實現委托人收益）等。

在確定交易結構后，通過律師和信托公司的專業信息梳理和整合，形成信托合同，并經過債權人、債務人、基石投資者等多方機構的共同磋商與溝通，盡最大可能達成共識，當簽約人數和金額達到足以確保信托計劃順利執行的程度，信托計劃生效，并進入到執行的階段。

（四）信托計劃運行

結合煒衡律師事務所王兆同、李忠鍇兩位律師《以“仿重整信托計劃”助力困境房企的庭外重組》的專業報告，可以梳理出信托計劃的大致運行軌跡：

三、風險處置服務信托的風險管控

（一）準入環節的風險管控

一是完成資產轉移所應履行的程序。如底層資產為權益性資產的，在股權轉移時，應完成工商變更登記手續；若為債權性資產，其轉移應及時通知債務人及其擔保人，避免在交付過程中出現資產脫保、權利轉讓瑕疵或法律糾紛。

二是做好過渡期間的資產保護。進入到經營困境的企業，其各類資產上的權利負擔大都較為重疊且負擔較重，但進行資產轉移時，將會涉及到對部分權利解除后，再重新辦理抵質押手續或變更主體，在這一過程中將會存在部分時差，出現權利保護的真空期，尤其是在信托合同出現不能及時設立或無法設立的情形時，再恢復權利負擔的難度較大，很可能導致原始權利人的權益受損。此外，在權利真空期間，也不能排除債務人惡意逃廢債的情形，導致受益人喪失對資產的控制。為縮短真空期，應與相關登記管理部門做好充分溝通，盡可能縮短時間差，爭取在當天完成權利負擔的解除和財產的轉移。

（二）存續期管理的風險管控

一是厘清權利義務邊界。風險處置受托服務信托底層資產為不良資產，價值波動性較大且有較大可能出現貶值；當信托公司作為托管人，負責管理及處置資產時，將會面臨較多的各類糾紛。為防范這一風險，必須在信托合同中明確各方當事人的主體責任及權利義務邊界，并做好充分的風險揭示。受托人應注意信托文件中受托人的受托責任、義務范圍，嚴格按照信托文件的約定的內容和程序履行受托人義務。對債權人而言，信托財產的管理權限、處置條件等關系到債權是否能順利清償，因而應格外關注并綜合各種因素予以確定。

二是完善存續期監管措施。不良資產處置周期具有不確定性，由此導致信托期限較長，應結合注入服務信托的底層資產類別進行差異化的存續期監管方案，如設置資金監管賬戶，確保現金回款不會被移做他用；或與相關主體簽訂監管協議，共同參與章證照共管、后續運營監督等。

（三）退出環節的風險管控

根據競天公誠律師事務所任國兵、王蕊律師的“信托分類新規系列之五：風險處置受托服務信托的展業解讀”等專業報告分析，信托財產償債后可能存在非現金形式的信托財產，因而信托文件通常會做原狀分配的安排，股權、債權等非現金形式的信托財產分配涉及轉讓協議的簽署、辦理權屬或擔保變更登記手續等事務，需要交易對手配合，如因剩余信托財產價值不高等原因導致交易對手不積極配合辦理相關手續，則信托財產難以完成分配。為避免信托利益因交易對手原因遲遲難以完成，需在信托文件中約定自受托人向相應受益人發出信托財產現狀分配通知書且向相關當事人履行了適當通知義務即視為信托財產全部轉移至相應受益人，由此產生的風險均由相應受益人承擔，同時約定受托人對轉讓協議的簽署、辦理權屬或擔保變更登記手續等事務僅有配合義務。

四、企業破產受托服務信托運作思路

企業破產受托服務信托是指“信托公司作為受托人，為依照《破產法》實施破產重整、和解或者清算的企業風險處置提供受托服務，設立以向企業債權人償債為目的的信托。”

（一）基本業務邏輯

信托公司為提高企業風險處置效率，針對面臨債務危機的困境企業，在其市場化重組和司法重整過程中提供的資產流轉、資金支持、資金結算、財產分配等受托服務的信托業務。具體業務要素如下表所示：

不良資產信托都是基于管理特殊資產而設立，信托公司正常情況下不會承擔主動管理職責，因此在實操層面，信托合同中一般會以“正面清單”的方式明確其作為財產權信托受托人應當履行的義務和責任。除此外，其他相關管理工作則是根據委托人或受益人的指令加以運作。

（二）重整企業服務信托

1、清償型重整企業服務信托

重整企業作為委托人，將重整企業中的優質資產注入到信托計劃之中，并將自己作為信托受益人（自益型），收到信托份額分配收益后，直接過手給債權人抵償其債務；或者直接將債權人作為信托受益人（他益型），通過分配信托受益權抵償其債務，實現即期清償。具體業務模式如下圖：

在上述交易結構中，為符合《信托法》等相關法律法規的要求，業務設計應統籌考慮如下問題：

2、補償型重整企業服務信托

重整企業作為委托人，委托信托公司成立自益型信托或他益型信托，將非核心資產注入信托計劃。重整公司自身在獲得信托收益并扣除相關費用后轉手給債權人，或債權人直接作為信托計劃份額受益人分配信托利益。各債權人根據債權比例切分信托受益權份額，信托計劃存續期間的收益償付債權人，受益人取得信托受益權并不視為債權清償。具體業務模式如下圖：

在該業務模式下，債權人取得信托受益權并不會導致債權人債權金額的減少，只是作為一種未來或有權益，是其破產重整的補充補償手段。因為底層資產質量較差，能否順利變現實現退出具有不確定性，若重整主體經營不善，服務信托無法有效運行，信托期限就無法準確界定，因此需要在合同中設置信托終止條件。

（三）紓困服務信托模式

信托公司以重整投資人（一般是財務投資人）的分身，參與到破產重整活動當中，通過階段性股權投資或共益債投資等多種方式，推動重整計劃方案的執行，充分平衡債權人、股東、委托人、受益人等各方利益，通過綜合運用現金清償、債轉股、留債等不同方式的安排，實現債權人債權清償最大化，優化破產企業資產負債表，并以資金注入、資源共享、管理經驗輸出、產業資源整合等方式，提升重整企業的盈利能力。

五、企業市場化重組受托服務信托

根據信托分類新規，企業市場化重組受托服務信托是指“信托公司作為受托人，為面臨債務危機、擬進行債務重組或股權重組的企業風險處置提供受托服務，設立以向企業債權人償債為目的的信托。”

（一）基本業務邏輯

債權人服務信托是債權人作為委托人，以其對債務人合法享有的債權委托給信托公司，設立信托計劃，通過信托公司提供的專業服務，使債權資產能夠盡可能少的發生價值貶損，盡可能使債權人獲得足額清償的信托業務模式。其基本業務邏輯如下圖：

（二）資產管理型服務信托

債權人將其足額未獲清償的債權交付給信托公司成立信托計劃，由信托公司作為受托人代表服務信托對債權人的債權進行集合管理的業務模式。該模式既可適用于債權人數量眾多，受托人將分散債權集中受托管理的情形，也可適用于破產重整中留債債權的處理。該類業務的核心在于發揮信托公司專業資產管理機構的功能，借助其在客戶信息采集、受益賬戶管理、信息披露、信托利益分配等基礎運營服務方面的優勢，為債權人提供全方面的服務。在具體實操層面，也可以結合債務重組的具體方案，對特定資產進行隔離操作。

1、資產隔離模式

在債務重組過程中，債務人作為委托人將其持有的資產（包括但不限于債權、物權等）作為信托財產委托給信托公司設立財產權信托。借助財產權信托的風險隔離作用，避免債務人資產被其他人搶先凍結和查封，保證企業核心資產的安全，并維護其經營的穩定性。而債權人作為信托受益人可將收取現金形式的信托利益全部或部分用于抵消債權人及關聯人之間在其他投融資等交易中的應收款項，從而實現債務清償或重組。

基于信托的屬性，委托人向信托交付信托資產時，通常以零對價的方式將資產注入SPV，極大情況下會被認定為轉讓價格不公允，尤其是在不良資產信托中，債務人通常已經存在較為嚴重的流動性風險，在這種背景下將核心資產裝入SPV，只能確保部分債權人能夠獲得最大程度的清償，非常容易被認定為損害其他債權人利益，構成無償或以不合理低價對外處置資產的情形，因此在司法實踐中，可能會受到《中華人民共和國信托法》第12條，以及《中華人民共和國企業破產法》第31、32和33條的影響，存在被其他債權人行使撤銷權或破產撤銷權的風險。

若裝入到SPV的是股權類資產，因為信托財產交付登記和公示制度目前尚不完善，當前只能通過工商管理部門辦理股權轉讓登記實現交付，在這種情況下，信托公司作為信托資產托管人將會成為名義上是公司股東，但若底層資產存在出資瑕疵的時候，信托公司將會面臨被要求補繳出資，或對標的公司債務承擔補充賠償責任的風險。如在在某股東損害公司債權人利益責任糾紛案（[2017]京民終601號）中，原股東將股權作為信托財產交付給信托公司，信托公司因此登記為公司股東后，外部債權人要求信托公司承擔股東瑕疵出資的責任。該案件經一審、二審、再審，法院主要基于商事外觀主義原則最終判決信托公司以自身固有財產（而非以信托財產為限）向外部債權人承擔補充賠償責任。

2、補充增信模式

債權人作為委托人，將其持有的債權作為信托財產委托信托公司設立自益型財產權信托，并由信托公司代表財產權信托作為抵押權人辦理抵押登記。這一業務模式主要運用于產業鏈的上下游之間，當債務人已經出現經營困難，甚至出現還款不力的情況，債權人擬為其債權補充具有實際價值的不動產抵押擔保，來保證其債權有效回收，就會采取這一信托模式。作為一種較有前瞻性的債務重組手段，這一模式的出現主要是針對抵押登記辦理不能的情形。雖然《不動產登記暫行條例》、《不動產登記暫行條例實施細則》并未限制或禁止金融機構以外的其他主體成為國有土地使用權的抵押權人，且在國土資源部《關于完善建設用地使用權轉讓、出租、抵押二級市場的試點方案》的通知中，已經放寬對抵押權人的限制，明確按照債權平等原則，明確自然人、企業均可作為抵押權人依法申請以建設用地使用權及其地上房屋等建筑物、構筑物所有權辦理不動產抵押登記。但在實操層面，部分國土登記管理部門在受理抵押權人為非金融機構抵押登記申請時仍然非常謹慎，而這一不良資產信托模式，通過信托公司的增信，無疑為實操層面提供了一些便利。

（三）債權轉換型服務信托

債權人將其足額未獲清償的債權交付給信托公司成立信托計劃，由信托公司作為受托人代表服務信托對債權人的債權進行管理，并在信托層面將債權轉換成其他形式的資產業態（包括但不限于債轉股、以物抵債等）、該類信托業務可以滿足債務重組、破產重整等業務開展過程中的定制化需求。

附、重點法律法規條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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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標題： 萬字實操手冊：風險處置受托服務信托業務詳解